
哈梅内伊之死所引发的余波远超预期:地区战火蔓延、能源价格飙升、全球市场剧烈波动,一连串反应正在把这场危机推向更深层的全球性冲击。
随着伊朗封锁霍尔木兹海峡航运,全球原油和天然气价格出现应激式暴涨。3月9日,布伦特原油比2月28日美以打击伊朗前高出约50%,一度飙升至每桶119.50美元,创下新冠疫情以来新高。当美国总统特朗普声称“战争即将结束”后,油价才明显下降,布伦特原油回落至每桶92美元。
放眼全球,这场战争的破坏力冲击到全球能源体系。霍尔木兹海峡的交通几乎停滞,而全球五分之一的石油和大量天然气经此运输。这场战争引发自20世纪70年代以来最严重的能源危机——有研究机构估算,若封锁超过一个月,全球经济陷入衰退的概率将超过70%,全球经济体量则可能收缩1.5%至3%。
这场战争也影响到特朗普以及共和党在美国国内的处境,能源价格、通胀压力将削弱其一直强调的经济成果,进而冲击中期选举选情。对伊动武打破了特朗普关于“避免海外战争”的竞选承诺,使MAGA阵营出现分裂。多座美国城市因此爆发反战集会,人们批评政府未经国会授权就升级战争,担心美国再次陷入泥潭。
对于战争将持续多久,特朗普释放出矛盾信号。3月9日,他在接受哥伦比亚广播公司(CBS)采访时称战争“基本完成”,将很快结束,还表示美国行动已“远超计划”。这一表态一度缓解市场对长期战争的担忧,美股回升、油价回落。但仅仅数小时后,特朗普在佛罗里达州与共和党议员会面时又强调,美国“还没有取得足够多的胜利”,战争将持续到“伊朗被彻底且决定性地击败”。他还在社交平台警告说,如果伊朗试图阻止霍尔木兹海峡的石油运输,“美国将对其进行比迄今猛烈二十倍的打击”。
3月9日,特朗普就伊朗战争会持续多久释放出矛盾信号。(来源:《纽约时报》)
大宗商品运输遇阻
这场冲突不再局限于伊朗与美以之间,而是波及全球供应体系。对霍尔木兹海峡这处海上咽喉的管控和关闭,将影响波斯湾以外地区的生活成本。
2月28日凌晨,挪威石油公司DNO董事长比扬(Bijan Mossavar-Rahmani)在飞机上通知员工:“立即关闭我司在伊拉克的油井。”这是本轮战争爆发后最早停产的能源企业之一。
随后,霍尔木兹海峡的油轮通行量锐减,由于原油无法运往国际市场,伊拉克的生产商面临储油空间不够的问题,被迫减产三分之二以上。科威特的储油罐同样紧缺。部分产油国此前并未建设足够多的储存设施,只能考虑减产甚至关井。而油井一旦关闭,就不容易再打开,因此即便重开也无法恢复原有产量。
国际海事组织(IMO)秘书长多明戈斯3月6日表示,霍尔木兹海峡船只当日遭袭,造成至少4名海员死亡、3人重伤。目前仍有约2万名海员被困在海湾地区,由于安全风险不断加剧,令他们精神压力巨大。
摩根大通分析师娜塔莎·卡内娃(Natasha Kanenova)指出:“在霍尔木兹海峡有文字记载的历史中,它从未真正关闭过,一次都没有。这次不只是最坏情形,而是一个难以想象的情形。”她估计,如果霍尔木兹海峡到3月中旬仍难恢复正常,该地区的原油日产量或将减少400多万桶;到3月底,减产规模可能扩大到每天约900万桶,相当于全球需求的近十分之一。
运输中断首先冲击亚洲头部买家。美国能源信息署的数据显示,2024年经霍尔木兹运往亚洲的原油和凝析油中,中国、印度、日本、韩国这四国合计占到约69%,整体流量中的约84%流向亚洲。
3月7日,阿曼马斯喀特,一艘油轮停泊在海上。伊朗此前封锁了霍尔木兹海峡。(图源:路透社)
3月9日,七国集团开始讨论是否在国际能源署的协调下联合释放石油储备,以缓冲油价飙升带来的冲击。
亚洲其他高度依赖该航线的国家也开始想方设法应对危机:缅甸军政府开始对汽车实施燃油配给;泰国暂停部分燃料出口;菲律宾要求政府机构午餐时间关闭电脑,并把空调温度设定在不低于24摄氏度;为节约用电,孟加拉国甚至让各高校提前开启开斋节假期。
油价上涨的背景下,俄罗斯有望成为间接受益国,原本因俄乌战争被制裁的俄罗斯石油出口有望得到放宽。美国财政部已悄悄向印度发放了一张30天临时豁免令,允许其购买搁浅在海上的俄罗斯石油。财政部长贝森特还补了一句:“我们可能会对更多俄罗斯石油解除制裁。”
伊朗向卡塔尔的天然气设施发射无人机后,多哈被迫停产,让全球五分之一的液化天然气供应退出市场,导致高度依赖其进口的欧洲遭遇重创。欧洲天然气的基准价格一度冲上60欧元/兆瓦时以上,较战前几乎翻倍。亚洲基准价格也在开战后的首个交易日暴涨约40%。
美国作为全球最大的天然气生产国,受到的影响相对较小。截至3月8日,美国主要国内交易中心的天然气价格上涨约20%。这让一些贸易商开始在海上争抢货源。3月初,一艘从美国驶往西班牙的液化天然气油轮突然中途转向驶往亚洲。据悉,多艘运输船作出类似调整,因为亚洲买家愿意支付更高的溢价。
即便霍尔木兹海峡重新开放,卡塔尔的天然气产量也不会立刻恢复,单是重启液化装置就需要数周。分析师警告,如果当前的高风险状态持续数周,世界经济将经历二次通胀冲击和衰退风险。
油气以外,航运受阻也导致化肥供应的中断,这将抬高下一季农业的种植成本。多家农业研究机构警告,若冲突持续,化肥短缺将推高全球粮食价格,有可能超过2022年俄乌战争带来的冲击。
其他大宗商品市场的情形同样不乐观,中东地区的部分铝厂宣布不可抗力后,铝价升至多年来的高位。挪威海德鲁表示,若要全面恢复卡塔尔的相关产能,可能需要6到12个月。
氦气作为半导体制造的关键原料,也被卷入旋涡。伊朗对卡塔尔拉斯拉凡工业城的袭击,导致当地三座氦气生产设施停产。有咨询机构表示,氦气短缺将对全球芯片产业和人工智能供应链造成新的压力。
“如果这种情况持续数周,冲击将波及全球。”标普全球副董事长、知名能源专家丹尼尔·耶金(Daniel Yergin)指出,“这恰恰是伊朗想要达到的效果。通过打击能源设施和航运,看上去像是一场孤注一掷的尝试,目的是让战争对美国及其盟友的经济造成足够大的痛苦,从而迫使特朗普退让。”
伊朗一辆被炸毁的运油车。(图源:法新社)
美国抗议声音升高
上次全球石油危机,还要追溯到1973年阿拉伯石油国因尼克松政府支持以色列而实施的石油禁运。短短三个月内油价上涨四倍,重创全球经济,并在此后几十年深刻塑造了美国的能源与外交政策。
不过,本轮因伊朗战争引发的能源冲击在性质上有所不同。1973年危机的核心是产油国主动实施禁运和减产,导致全球供应骤然减少,当前危机更多来自航运封闭与地缘政治风险。
更何况,美国如今已是主要能源生产国,战略储备也更完善。据悉,美国的战略石油储备高达7.14亿桶。2022年俄乌战争爆发后,汽油价格飙升,时任总统拜登从储备中释放了数百万桶石油以稳定价格。
但对美国消费者而言,痛感依然明显。自袭击伊朗以来,美国国内的汽油价格在一周内上涨了16%,3月7日平均达到每加仑3.41美元;加州的平均油价更是突破每加仑5美元。
3月10日,美国加州一处加油站,油价飙升至每加仑6美元。
这让本就饱受通胀困扰的民众雪上加霜。有人抱怨“工资没涨、但油价先飞了”。路易斯安那州的一名车主告诉美联社,他在美军行动宣布当天就给所有车辆和油桶加满油,因为“知道价格要涨”。他直言,自己还能扛过去,但有些人“真的需要政府预留出价格缓冲,而现在并未看到”。
这种压力加剧了民意的不满。美国全国广播公司(NBC)3月7日公布的民调显示,62%的美国选民不赞成特朗普应对通胀和生活成本的方式,这一比例高于一年前的55%。
特朗普3月8日发帖称,油价上涨是“暂时的”,并表示这是“为了美国及世界的安全与和平而付出的极小代价”。美国能源部长克里斯·赖特也试图淡化能源价格走高的风险,“你现在看到的是市场中的一些‘恐惧溢价’,但目前全球并不缺乏石油或天然气”。他还说,即便在最坏情况下,通过霍尔木兹海峡的航运中断仅会持续数周而非数月。
还有更多人不满于特朗普将美国再次卷入中东战争,数十个城市因此爆发抗议活动。近段时间,纽约的时代广场、联合广场等地举行了多场集会,参与者包括学生、和平组织成员和部分伊朗裔美国人。
抗议活动不仅包括反对战争,也涉及对平民伤亡的担忧以及对能源价格上涨、经济影响的批评。一些示威者呼吁国会议员推动限制总统采取更多军事行动的议案,并要求国会重新审查战争授权问题。
若战争久拖不止,必然会带来更多美军伤亡,以及汽油价格的上涨——这些都会影响中期选举的选情。
路透社与益普索集团联合发布的民调显示,只有27%的受访者支持对伊朗动武,43%的人表示反对;56%的人认为特朗普“过于愿意使用武力”。纽约马里斯特学院的民调指出,61%的独立选民反对美国在伊朗的军事行动,而共和党内部有84%的人表示支持。
在上届大选中支持特朗普的约翰·菲茨帕特里克(John Fitzpatrick)表示,他乐见伊朗政权更替,但前提是“美国不派出地面部队,以及不像伊拉克战争时那样深陷其中”;同样支持特朗普的泰勒·维茨戈尔(Taylor Witzgor)则担心白宫“没有一个清晰的后续方案”。他直言,自己投票给特朗普主要是为了经济和国内议题,不希望他把重心过度转向海外。
3月7日,数百人在旧金山的恩巴卡德罗广场举行集会,抗议特朗普政府对伊朗发动军事行动。
3月5日,美国众议院以219票反对、212票赞成否决了一项旨在要求特朗普在进一步对伊朗采取军事行动前必须获得国会授权的议案。虽然议案未获通过,但来自跨党派人士的少量“倒戈”说明,一旦未来涉及追加战争经费,国会内部的裂痕可能进一步放大。
虽然特朗普表示油价“如果涨就涨”,但白宫内部的气氛远没有这么轻松。多名顾问近日私下催促特朗普尽快设法从伊朗战事中脱身,他们担心油价飙升和长期冲突引发政治反弹。知情人士告诉《华尔街日报》,特朗普保守派阵营中仍有不少人支持最初的军事行动,但部分顾问担忧,战争拖延可能会耗尽这部分支持。
共和党策略师罗布·戈弗雷(Rob Godfrey)形容,特朗普刚在国情咨文中强调“可负担性”和经济议题,几天后就卷入中东战争,这种反差对选民而言“不仅感到失去平衡,甚至感到眩晕”。
海湾国家噩梦降临
战争一天不停,中东的噩梦就不会结束。伊朗的报复,不再只是对以色列的“回击”,而在把整场战争推向区域性外溢。
对以色列而言,这意味着长期承压。伊朗导弹与无人机近来连续打击以色列本土,造成城镇人员伤亡(截至3月10日,至少13人死亡)和基础设施破坏。以色列财政部估计,仅对伊空战对该国经济造成的损失每周就达到超过90亿新谢克尔(约合29.3亿美元)。这意味着,以色列虽在军事上更胜一筹,社会层面仍面临极大压力。
以色列一直宣称希望借战争削弱伊朗的核能力,但从结果来看,伊朗正把冲突从“以伊对抗”转成“以整个中东为代价的消耗战”。现在受损的不只伊朗本土,而是整个地区的能源秩序、航空航运与领土安全。
尤其是,美以针对战争诉求出现分歧。据美国Axio新闻网站3月8日披露,美国对以军袭击伊朗燃料储存设施感到不满,认为其“打击规模远超美国预期”,甚至向以方表达了“搞什么鬼”的不满。美方担心,以军对伊朗民用基础设施发动袭击,反而会促使伊朗社会团结一致支持政府,此外会起到推高油价等反效果。报道称,这是美以对伊朗发起军事行动以来“首次出现重大分歧”。
与此同时,海湾国家苦心维持的脆弱平衡也被打破。伊朗已向沙特、阿联酋、卡塔尔、巴林、科威特、阿曼等国发射了逾千导弹与无人机,波及港口、城市和油气设施。截至3月10日,伊朗的报复行动导致其他中东国家约23人死亡。《纽约时报》指出,这些国家面临的棘手问题包括,是否有足够的导弹拦截弹和战略粮食储备撑过这场战争。
巴林巴普科能源炼油厂被伊朗导弹击中后,无法履行合同义务。(图源:路透社)
迪拜原本被视为中东的“安全避风港”,战火外溢后,杰贝阿里港起火、迪拜机场运行受扰、部分银行和科技系统故障,股市一度停摆。3月1日至3日,全球航班大面积取消,数以万计旅客因此滞留,私人包机的撤离价格更是飙升至20万欧元。
对欧美等多国企业来说,迪拜不只是一个城市,更是区域总部、财务中心和转运节点,一旦这里的稳定性被削弱,受影响的是整个区域架构。
3月2日,迪拜国际机场到达区空空如也。(图源:路透社)
伊朗的报复举动也让一些海湾国家寒了心。阿曼和卡塔尔长期以来与伊朗保持友好关系,阿联酋和沙特近年来也逐步改善并深化对伊关系,旨在降低潜在安全威胁。
卡塔尔首相兼外交大臣穆罕默德3月8日表示,伊朗袭击海湾国家是对卡塔尔的背叛。战争爆发前,卡塔尔等国曾积极在美伊之间斡旋,推动双方恢复谈判,但伊朗的攻击“摧毁了”两国关系的一切。
国际危机组织海湾与阿拉伯半岛项目主任亚斯明·法鲁克指出,海湾国家未能阻止特朗普接受以色列的极端主张,凸显它们在地区安全问题上对美影响力的有限。
路透社则认为,伊朗对海湾国家港口、城市和能源设施的打击,可能会将那些原本希望保持中立的国家推向更紧密的反伊阵线,进一步加强与美国的安全合作。从地区权力结构看,这种变化的影响甚至比几轮导弹袭击更为深远,它意味着伊朗正在失去原本可以分化的阿拉伯缓冲地带。
与此同时,以色列与黎巴嫩真主党的对抗也在加深。后者已连续向以色列发射导弹,以色列则深入黎巴嫩南部并加大空袭,让黎巴嫩被更深地卷入战争。
伊拉克境内的什叶派武装亦进入动员状态,多名什叶派武装领导人表示,如果美国参与针对伊朗的军事行动,伊拉克境内的美军基地将成为后者的合法打击目标。
3月8日,德黑兰以北的沙赫兰储油库遭到以军空袭,上空升起浓烟。(图源:盖蒂图片社)
战争重创全球经济
伊朗战争冲击了全球商业,挤压关键原材料供应,并引发对食品、用品、汽车零部件贸易通道可靠性的普遍担忧。
富士康董事长刘扬伟表示,石油和天然气价格飙升推高了企业成本,威胁到企业利润率,如果持续下去,“每个人都会感受到影响”。牛津经济研究院也警告说,在全球科技发展的推动下,亚洲工业生产原本维持强劲动力,但能源冲击或将扰乱这一势头,并带来滞胀风险。
澳大利亚交易所交易基金管理公司BetaShares首席经济学家大卫·巴萨内塞(David Bassanese)直言,即便特朗普结束这场战争,全球仍将面临经济增长放缓和物价上涨的风险,因为油价不会回到1月时的低点。
国际货币基金组织(IMF)预测说,即便能源价格上涨10%,世界经济增长也能维持,但其增速将从3.2%放缓至3%。经济学家预测,如果冲突持续下去,英国和欧元区的经济增速都将只能达到1%或更低。
阿联酋成为中国汽车出口增长最快的市场之一。(来源:《纽约时报》)
在亚洲,日本和韩国同样受到较大冲击。两国长期形成的出口导向型经济模式,在很大程度上依赖于中东地区稳定且成本可控的能源供应。日本约95%的石油进口来自中东,其中约70%需要经由霍尔木兹海峡运输;韩国约70%的石油供应同样依赖中东地区。
随着战争爆发和油价飙升,韩国股市出现明显下跌并触发波动限制机制。韩国议员警告,伊朗发生的危机可能扰乱半导体制造关键材料供应,并影响中东数据中心的业务。与此同时,日元未像传统避险资产那样明显升值,反而面临贬值压力。
油价飙升也迫使不少航空公司通过提高票价、增加燃油附加费或缩减运力来对冲成本。3月初,中东主要机场关闭或限制运行,全球逾2.1万架次航班取消;迪拜、多哈、阿布扎比等三大亚欧中转枢纽一度接近停摆。
3月10日,沙特全境取消了128个航班,导致数百名乘客滞留当地。(图源:盖蒂图片社)
对中国旅客而言,中东空域原本是前往欧洲的“黄金捷径”,如今中欧机票大幅上涨。以上海至伦敦航线为例,3月5日-7日直飞航线经济舱票价已飙升至约2.5万元人民币,较平时上涨7倍多。
战争究竟会把全球经济拖向何处,归根结底取决于持续的时间。英国《经济学人》指出,战争爆发前,全球油市原本被认为供应相对充裕;但随着冲突升级,油市长期担心的“噩梦场景”变成现实,市场重新把地缘政治风险溢价计入价格。冲突在海湾地区持续的时间越长,对全球经济造成的影响就越大。
或许因此,当特朗普宣布战争可能“很快结束”后,市场迅速作出积极反应。3月9日,国际油价上演从暴涨31%到重挫11%的惊魂走势,日内振幅超40%。
来源:凤凰WEEKLY国际
作者:么思齐
编辑:漆菲